也涨涨见识。”夏太监走到车旁，掀开油布看了一，立刻惊叫：“我的天，造孽哟！这东西……难是万岁爷命工匠新造的？”

一众绿衣小太监面喜，唯独夏太监迟疑：“可是林总，这淤泥今天送不到西苑，太池里的荷该怎么办？”

他不认识林汲的面孔，但却认识他上的大红飞鱼服。那是仅次于蟒袍的二品赐服，非蒙皇帝恩赏不能穿着。宋清澄看到那飞鱼赐服，就想到了紫禁城的那位主人。

在宋清澄脑海的一角，隐约留存着有关皇帝的一记忆。那是七岁家变之后，他着镣铐跪在冷的诏狱里，皇帝从他的面前走过。他看到一双净的皂靴和黑的衣摆，隐约听见有人说：“陛下，宋贼这幼今年只有七岁，还是不晓事的年纪。上天有好生之德。陛下不若网开一面……”

张太监颔首：“咱们万岁爷英明神武，亲政第二年，便将那宋贼及其党一网打尽！这不，国库的亏空补上了，军饷有着落了，涝的赈灾银也有了。不是我说，永嘉初年那天下成什么样了，沈匪险些打皇城！这几年来河晏海清，天下太平，外的人都说啊，咱们万岁爷是紫微星下凡……”

宋清澄胃里翻江倒海，浑又被浇得透彻，很快便摇摇坠。他跪在雨里艰难支撑，几次接近昏厥，看东西都渐渐模糊。忽然只见长街那的琼苑东门里，走一个着飞鱼服的青年太监。青年太监撑着伞，一路踏着风雨走来。他径直走到夏太监的面前，：“夏橼，不要挖了。”

夏太监一惊，连带爬翻御沟，连声请安吉祥，“林总！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刮来了！这么大风雨，您老先找个地方避避雨，有什么话慢慢吩咐。”

夏太监心中费解，宋清澄跟在众人最后，心情也是一样忐忑。

林汲白他一，：“不差你们这一儿。”

宋清澄着一的恶臭，在御沟里一直挖到下午。他如今十五岁，正是长的年纪，因为缺乏营养，瘦得像是一株杨柳。杂役太监吃的都是最劣等的饭菜，宋清澄上午也只分到一个冷馍。他挖到此时，渐渐觉得力不支。
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，这时候怎么下起了雨啊！通不完御沟，太池栽荷的淤泥不清，可让我怎么向上差！”夏太监急得直脚，起袖竟亲自下御沟挖了起来，“大家伙儿快些挖，箩筐都护好了，别让雨把筐里的淤泥冲走了！”

“是是，婢糊涂，婢糊涂。”夏太监不敢得罪林汲，忙叫众人放下手中活计，一去浮碧廊躲雨。他一路哈腰，讨好地替林汲撑着伞，心里却直犯嘀咕——林公公，那可是御前的大总，万岁爷跟前儿的红人。这离恨天外的神仙，怎么起他们城隍庙里的这破事儿了？

偏偏天公不作，好好的日，说转就转，不一刻竟然下起了雨。起初只是蒙蒙细雨，南风一刮，雨便越来越大，如白珠。

“是，公公——”

宋清澄赶忙把背上的箩筐抱怀里，用自己的护着。箩筐挪到前，一恶臭扑面而来，熏得宋清澄几乎当场呕吐。他向筐中望去，只见一只死耗睁着血红的睛，正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。

夏太监倒一凉气，：“宋寒江这贼，如此胡作非为，贪赃枉法，被抄家灭族果然是罪有应得。”

张太监：“哪儿能！万岁爷圣人下凡，最是惜民力，平日里连绸缎都不穿，哪里会造这伤天害理的东西？这都是当年从宋寒江那贼家中抄的赃！万岁爷他老人家原本不愿用这脏东西，听说还是司鹤台的那个沈公公，说重新打床还要另费木材，让这东西放库房里白白蛀了，不如尽其用，万岁爷才松了。喏，像这一模一样的螺钿彩漆大步床，库房里还有整整八十座呢！”

林汲：“都不必挖了。我领你们到后苑的浮碧廊里躲雨。若是一会儿雨停了，你们再继续活；若是雨一直不停，到了大家就散班回去。”

两个太监聊着天，逐渐往神武门的方向去了。宋清澄听着自己的父亲遭人唾骂，脸上竟是一片麻木。他曾经也恨过，恨过苍天，恨过皇帝，恨过父亲，也恨自己。但是八年过去，他的泪早已经，幼年的记忆被廷生活冲淡，他甚至连父母的面容都记不清了。他不再是大学士之宋清澄，他是阉漏，是紫禁城里一个被割掉了孙的下贱婢。

“不晓事？宋神童不是已经会文章了——”皇帝哂笑一声，“既然如此，便让他净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