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突然说:“其实杀掉你的人是我。”

“所求虚妄，所得亦如此。”崇应彪说:“上苍无德，人命天定，什么样的份就应该什么样的事，樵夫永远是樵夫，就好像庶永远是庶，僭越了就会受罚，飘零千年也是活该。”

“但我没听他的话。”崇应彪冷酷地陈述:“因此我来到了这里。”

崇应彪没有打断他的话，而是等伯邑考说完才说。

对于一个恶贯满盈却未完全湮灭人的人来说，死亡才是一馈赠。他之前说错了，他说唯一的赢家是他，可现在看来，连殷寿都死得潇洒，只有他不得解脱，死前走观的愧疚如汹涌而至。

但他越说越发现崇应彪变得如此难以接近，石灰质地的睛没有任何情绪，比初见时的鲜血满面死气沉沉的瞳孔更为遥远，如果说后者是的分隔的话，那么前者是过去与未来的泾渭分明。

“若他聪明，回去之后就该去寻死了。”崇应彪无情地定下判语:“如你所言，他只是看了一局棋，却要承受世间别离苦思全然陌生的一切，这惩罚对他来说太重了。”

“可有人曾对我说过，人问迹不问心，行事应有度，不择手段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，劝我悬崖勒，及时回。”

“说不定是这个人见识太少了，稍微好的对局就将他唬住了。”崇应彪冷笑，眉峰似刀:“本就是樵夫，份卑微，没见过多少世面，上了山砍了柴下来便是，非去看那不符合自己份的闲情逸致，被人引局中，还犹以为自己是局外人，熟不知千百年过去，自己只只是仙人茶余饭后的笑料一桩。　”

伯邑考担忧地看着他:“那你呢？”

“不，你不用担心我，哪怕为了这个，我也会永远活着。我会活得比你们都长，我会赢到最后的。”

“没有人会不什么，也没有人会去嘲笑他，世事沧桑变化，不是人的主观意志可以改变的，没人能抵挡得了。”

“只是当他环顾四周时，他忽然发现，原来自己是唯一一个主动杀死父亲的，原来世上还有更好的不弑父路，而他选择了最罪孽重的一条。”

这是崇应彪一生少有、轻松的笑。

“我认识的一个庶，生而不得继权，被抛弃送去质营，却永远认不清自己的份，争权夺利，最终在主帅许下的诱饵诱导下杀死了他的父亲。”

死前还在担心刽手的蠢货，你的善良倒是在死后也不曾更改。

说到底，他查过再多资料，了解再多史故，他和崇应彪不过是认识了两天的现代人和古代穿越者。他足够温柔，也足够包容，但他并不了解崇应彪。

活着才是一惩罚。

恶人的目光越过他澄澈的，随着时间的奔汇聚到三千年前的某个瞬间，这是他在杀死父亲后的第二次死去。

“他在旁观时却不会想到如此结果，看一场妙的棋局又何错之有？只是天不遂人愿。”

那时候，他如日中天，以为自己选择了无比正确的路，刻意忽略那些自己为争权付的代价，然而命运赠送的礼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。现在审判姗姗而至，他要在所有不复存在的世界继续存活下去。

“你又没亲看见那个棋局，又怎知它妙？”

“这个人也要为自己的选择付代价，悔恨一生。”

他久久凝视，自来到这个世界后时时狰狞愤怒的面容，倏忽一个轻松的笑容。

要想明白为什么孤一人落到三千年后，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。

只要那日他没在大殿上杀了崇侯虎，只要他那日没有袖手旁观伯邑考被砸成饼，只要他那日没拿鬼侯剑砍了殷郊的，只要他最后没去追杀姬发，如今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。

“人生来拥有追寻自己意趣的自由，他本意无错。”

崇应彪地看向他，凝望这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，与死前伯邑考望向他的忧愁的面容渐渐重合。

伯邑考不明所以。史书没有这段，崇应彪除了质营之外也未提及其他。

伯邑考说得真挚，他引经据典，三皇伏羲亦死于衰老，时间碾碎万，光平等地对每一个人都无情。山中数日，世上千年并非王质之由也并非王质所求，这是世上不幸的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