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折锋取来了生死簿，将上面记载的亿万姓名遍查一遍。

段折锋已经历过十数次罚雷，每一次都是孤度过。

所有人都劝他放弃，因为即便如此，段折锋依然不能想起自己忘记了谁、那个人叫什么名字。

幻境将他们彻底分隔了。

他说自己在天雷中听到了某个声音。

“叶永不相见么？”段折锋若有所思，低取下一朵彼岸，捻动片刻后，忽而不屑地嗤笑一声，“我偏要见他一面。”

段折锋笑了笑，并不后退：“这里有一个我要找的人，我就在这里等他。三天等不到，就等三年；三年等不到，就等三十年……”

十万兵已将奈何桥包围，看向那名桀骜不驯的君。

“若我知那个人的名字，那我早该将他刻在我之上。他就是我的一伤痕，只要我还活着，就要一直到痛苦。”段折锋轻松地说，“可惜，我现在忘记了他的名字，只记得这痛苦了。”

段折锋站在灵犀山巅时，向下俯瞰着一片仙山景象，忽然抬起了手臂，看向那密密麻麻的伤疤，笑：“这里景不错，难怪仙之人喜立于云端，你觉得呢？”

带着这些鲜血淋漓的伤疤，段折锋在数千年间辗转征战、纵横捭阖，带领追随者开疆辟土，成为一代令人闻风丧胆的君。

“真没用。”段折锋面上带着散漫无聊的神，无赦剑刺穿了金天鬼的天灵盖，然后将失去了灵的金一脚踹开，“无趣的灵犀山。无趣的人世间。”

而江辞月低看去，找到自己的生辰八字，却找不到自己的名字——他的母亲本没有生下双胞胎，而“江辞月”确实是个不存在的人。

磨牙血，杀人如麻。

他看到，忘川河沿岸是鲜红的彼岸海，朝开暮落，凄如血。

——为什么还要持他的存在？

——就好像“那个人”真的在他边一样。

没有人知，万千劫雷之下，无尽天威之前——

……

找不到，看不见，听不见。

相思相忆，不能相知。

段折锋以无赦剑，在自己手臂上划下一无法痊愈的伤痕。

段折锋于是他的剑——那是一柄与他共同经历过十数次雷劫的剑。

唯有这一次天罚雷之中，他九死一生。

生死两端，如隔山海。

剑长三尺七寸，名曰“无赦”。

从此之后，每隔十年，他都要刻下一新的伤痕，成为经年累月、越来越重的痛苦，令他终难忘。

忘川河沉默地淌，彼岸海凄地盛放。

又数百年后，段折锋终于能率领数万万妖为军，冲破生死阻隔，杀了冥府之中。

灵犀山上喊杀声震天，之人没有留下一个活。

天地不仁，以万为刍狗。

江辞月有多想张开双臂，将小师弟藏在后。他恨不能剑斩断天雷，对着那冥冥天空之上的天法则呐喊：“一切都是因我而起！如果你要罚，为什么不先让我魂飞魄散？段折锋生于妖鬼觊觎之下，长于环伺之中，难这也是他的错吗？他如果有错，难不是命运错得更多吗？”

金天鬼瑟瑟发抖，说不知。

天罚雷之下，段折锋满黑发皆化为银白，直到十几年之后才将伤势养好。

无赦剑自鸣而起，落段折锋的掌心。

突然，段折锋指尖一动，抬手轻轻碰自己手臂上那目惊心的伤痕。蓦地，他低低笑：“好疼啊……是你在这里吗？”

后来，他甚至攻占下了灵州灵犀山，一脚将大衍天数金踹翻之后，踩在那金天鬼的上，问他：“你号称穷究天理、无所不知，那你知本座在找谁吗？”

生灵死者皆杀成一片，而段折锋衣裳染血，从血与火之中闲信步而过，踏上了那座奈何桥。

犯天怒，无论在什么境界，几乎每一个百年都要经历一次天雷，称为“罚雷”——无数妖就是在这样的罚雷之下殒命。

彼岸跌落忘川河中，载浮载沉，隐没在三千弱里。

他伸手想要碰近在咫尺的段折锋，可是，后者肩的一盏魂火又将他灼伤。

当段折锋的世界陷黑夜时，江辞月的世界堪堪天明。

兵已近，旌旗蔽日。尺竹伍符，鼓角齐鸣。

只是，他的声音无法传达给任何人。

数万万枪戟枪械都指向他的形，杀气冲天而起，日月顿失其光，血如雾雨笼罩了整个曹地府。

江辞月中泪，低贴近段折锋的手臂，仿佛要给他一个并不存在的拥抱。

无赦剑斩杀所有拦路之人，无论是妖、是鬼、是仙、是，最终都要折戟于段折锋的剑下，化为他张狂气的一分。

而他旁，江辞月怔然俯瞰，喃喃：“不该再错下去了，师弟，不能再错下去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