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尔盖推了一下她的后背：「上车。」

一辆白面包车停在岸边的土路上，车门开着。车厢里亮着一盏白炽灯，光线刺目。车里蹲着两个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，其中一个发是跟她一样的栗。两个人都低着。

芦苇丛里传来达声。

玛丽娜在床边坐下。母亲的声音比刚才更低，低到几乎是在用气说话。

「到了那边，你什么都要听我的。」

谢尔盖已经到了。一辆破旧的拉达轿车停在楼下，排气冒着灰白的烟，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没有散开，悬在半空，是一截凝固的白。

安娜没有睡。她一直在听。

气垫船靠岸，她听到了汽车的声音。

然后安娜开始咳嗽。不是清清嗓的咳嗽，是从肺的最往上撕，咳得整个上半都在床上弓起来，锁骨从睡衣领里往外挤，每一声都像有人在腔里锤钉。

第二天早上六，她站在客厅里。穿上了唯一一件像样的呢大衣，妈妈年轻时在哈尔滨买的，蓝，领是灰鼠。

安娜停下来的时候，玛丽娜用巾掉母亲嘴边的痰。痰里有血丝。她端着痰盂去卫生间倒掉。池上方的镜里，她看着自己的脸。十九岁。栗发垂在肩膀两边。睛在卫生间的白炽灯下看不颜，只映着灯泡的两白光。

她没有回。看着南岸那一片橙的灯光越来越近。她不知那些灯下面有什么，但知后那片生活了十九年的土地已经看不见了。

「一个月。最多两个月。我会回来。」

「上。」

芦苇丛。

谢尔盖掏一只手电筒，红塑料片扣在灯上，打开。他朝芦苇晃了三下，停了五秒，又晃了三下。

「别说话。别看手机。跟着我脚后跟。」
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。穿过一片收割完的玉米地，枯的玉米秆从雪里戳来，像一大片骨的碎片。靴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坑，每一步踩下去雪都靴，化成，然后是冷。

「天黑以前别吃东西。」

车在土路上颠簸。没有人说话。她闭上睛，脑海里浮现了母亲嘴发紫的样，和铁丝网上那一小撮灰鼠，在风里抖着，掉了下来。

玛丽娜走过去抱住她。母亲的在怀里觉像一束树枝，一一的，隔着睡衣能数来。

谢尔盖先钻过去。玛丽娜犹豫了一秒，然后趴下。呢大衣贴着冰冷的黑土，她从铁丝网下面了过去。铁丝网的倒刺勾住了领，她扯了一下，灰鼠断了一小撮，挂在铁丝上。

铁丝网下面有一个。不是用钳绞的，是用锹挖的。土被挖空了一截，铁丝网的底被撬起来，刚好能让人爬过去。

船划开冰。北岸乌苏里斯克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。南岸的中国东北边境线上一片模糊的橙灯光在夜里浮着，那是松江市，一座她只在边境市场听过名字的城市。

月一千金，差不多六万卢布。」谢尔盖把数字一个字一个字说来。

「别去。」

黑龙江边界的冬天有一个特，安静。不是没人的那安静，是风把一切声音都吞掉了的那安静。两国的铁丝网之间隔着一条结了冰的小河，河面宽不到十米，黑黢黢的冰上覆盖着一层薄雪。

一条小气垫船从黑暗中驶来。没有灯，船漆成了黑，跟河面的冰成一。船上的男人穿了一件防冲锋衣，帽拉得很低，一张脸只看得到一个下和一截被香烟熏黄的胡。

谢尔盖蹲在旁边。风从船过来，她的睫上结了冰霜。他凑近她的耳朵，气在耳廓上。

十五分钟。

伊万没有来送。安娜靠在卧室门上，睛是红的，不是哭的，是咳嗽导致的结血破裂。她抓着自己睡衣的前襟，没有说话。

面包车发动。白炽灯在车上晃来晃去。她低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在罐厂拧了一千两百个盖的手，那双在手破里裂了两的手。她把手指握起来，握成拳，又松开。

「他的笑不对。」

车厢的动门在后拉上。金属撞击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。

安娜没有说别走，也没有说小心。她只说了一句，用中文。

玛丽娜没有说话。她转了卧室。

拉达停在距离铁丝网还有大约一公里的地方。谢尔盖熄了引擎，没有开灯，推开车门，示意玛丽娜跟他走。

气垫船底很小。她蹲在发动机旁边，手抓住船的边缘。没有坐的地方。达启动，声音在寂静的界河上空撕开了一。